• 2008-08-20

    昨天晚上给奶奶打电话,恐怕惊动了整栋楼的人,好在楼就是派出所的办公楼,不然我怕真有人会报警。奶奶究竟八十几岁,她自己也不知道,像村里的许多同龄人一样,她记得的是,比如说,“生我那年发了大水,比哪年都狠;”但究竟是哪一年呢,村里的老人各有各的鲜明而又模棱的的记忆,花上几个钟头走进通向过去时光的大门,把一路上的枝叶光影拼凑到一起,然后得出结果,大致是不错的,我的奶奶今年该有八十八岁了。奶奶的耳朵半聋了,我在千里之外对着电话大吼大叫,她的应答却保持着一贯的浪静波柔,她总是那么温文细弱,即使她说:孩子,我活不了多久了。她突然说:孩子,我活不了多久了;我感到一阵紧张,自我记事的年纪,奶奶总是带着小病小痛,这使我从来没有想过她会死去。我问:奶奶,你怎么啦?哪里不舒服吗?奶奶说:没有,就是吃东西没什么胃口。她迟疑了一会儿,突然语调加急,大声说:就是今年想你想得特别厉害啊!你什么时候回家呀?我正盘算着请假,她接着又说:还是过年和爸妈一起回吧。

    挂了电话,慢慢地我感到难以忍受的心酸浸过全身,我胡乱地想起许多,夹杂着往事和情绪,在幻境中我仿佛看到自己捧头痛哭起来。这些年来,奶奶的生活是可怕的寂寞,爷爷去世的时候我才七岁,如今我将近二十七岁了,从我出生起,甚至还未出生,爸爸就在外工作,我在奶奶和外婆家长大,妈妈有时候在家,更多时候和爸爸在一起,他们起初还是在县城,然后,随着我的长大,他们越去越远,越去越远,我则直到中学毕业都在家乡小镇上,到了周末就会迫不及待地回家来,我总是讨厌住校。我的童年和少年过得很愉快,除了每年的年尾。年关到了!爸爸妈妈要回家了!但等待的时间是可怕的,不值得留念的,如果延误就加倍可怕。最初几年家里连电话都没有装,那样的一天我永远也不想再过。那样的日子里,我和奶奶愀然相对,从黎明到夜半,互相慰藉,互相哄骗,熬过一分钟,熬过一整天,然后迎接到充满希望的簇新的一天。我们竖起耳朵聆听院子里的动静,村头的狗吠,甚至公路上的车鸣,有好几年他们确是顶着夜色归来的。

    除了爸爸,奶奶还有一个女儿,且嫁得很近,近得奇怪,即使是奶奶拄着拐棍慢悠悠地踱过去,三分钟也够到姑姑家了。特别的是,除了妈妈,外婆也还有一个女儿,且嫁得更近,小时侯我和别的孩子常常从姨的前院旁的土坡上跳下去,因为落地就到了外婆家的后墙。但是姑和姨都各有其忙,奶奶和外婆都孤守着各自的寂寞和思亲,一年又一年,家里的物什都渐渐地沾染了她们的悲愁颜色,看上一眼都叫人伤神。有一年,我也像爸爸妈妈一样离了家乡,奶奶和外婆的等待的苦楚和喜悦却都多了一重。

    今天我突然开始考虑死亡向我的奶奶的凑近,而此前我考虑的更多的反而是我自己的死,今天我觉得那是空洞的,玄虚的,远远不及奶奶的死这一景象真切逼人。关于死亡的格言警句我可以背诵一百句,可是现在想想,其中最出色的也不过是一蓬脱靶的草箭罢了,它们摇摇摆摆地晃着尾巴,像一簇黑点消失在夜空。而真正的死亡无声地靠近你和你的至亲,侮辱,欺负,无所不至,使你们窒息,有时简直连哭泣都觉得异常艰难,而你的考虑,你的设想又算什么?如果生命如此虚无,死亡将虚无一百倍。

    不过今年回家,爸爸妈妈就不再出来了,奶奶会像孩子一般高兴,此后度年关时,将有爸爸妈妈陪着她,倾听我的脚步声,候迎着我推门而进。
  • 2008-08-17

    好莱坞没有怎么深刻过,问题只是它似乎越来越肤浅了。这两天看了几部“经典续集”,说实话,出乎意料。凯特布兰切特确实不一般,我想是在六月份,我看完一遍“我不在场”后,觉得意犹未尽,又看了一遍,就是因为她。但在这部“夺宝奇兵4里,除了她最后的呐喊,那一句关于求知求明的搀杂绝望与兴奋的呐喊,再没有别的什么打动我了。不过,她给这个苍白的角色依然端出了一个漂亮的范儿,这在中国演员似乎是很不必要做的选修课,说实在的,“本色演出”是一个我一直没有很好地理解的汉语词组。

    像这位奇怪的苏联公主一样,我默无声息地呐喊过无数遍的,也是这个:我要知道一切;也像她一样,我,虽然不情愿,我也是个无力深思,流于表层,急功近利,缺少才干的赌徒,尤其是在我们至为重视(或者说觊觎),甚至可以说唯一珍视的事物上,我们都是轻薄自负的可怜人,哪怕作为一个带领着一整支军队做后援的将官,和我一样,她也是形单影只,像她一样,如果换作是我身处类似的幻梦中,我也会不由自主地在相同的疯狂中毁灭,至死还带着疑问和恐惧:双重的疑问,双重的恐惧。

    这个世界和世上的人们已经越来越少从前所谈论的那种求知欲,越来越少好奇心,更别说是为着它们的冒险精神了。冒险?可以,在别的什么领域,在可以估算的情况下,每时每刻都在冒险,你说的是投机和投资,是吧?人生本来就是一场赌博……闭嘴。我们对当代总是失望,而且觉得眼下这个“当代”是最让人失望的,事情似乎总是越来越糟,越来越糟。但这只是暂时的,如此万事万物都是暂时如此,用不着量子理论来精确证明,要命的真知会再度高企人心,无须搬弄出一圈水晶骷髅来,也无须印第安人和食人蚁,它自己就够你头疼的了。

  • 2008-08-15

    最近这些天脑子里空空的,看书做事都不甚得力。眼下正看的,一是《城堡》,一是《基督山伯爵》,再就是卡萨诺瓦的卷帙浩繁的回忆录(据说这厚厚的中译本还只是原作的五分之一,老天爷,应该让孔子来干,还可以更精简的),无一例外地,看的都有些草草。卡萨诺瓦的故事自然精彩,海涅的评语天经地义一般要被印到护封上去,但我还是没能一口气读下来,间中拿起好几本别的来看。至于KK的梦寐这又是重温了,这一回仍然时刻替他着着急担着心;而基督山伯爵大人,我们恐怕永远不必为他如此。

    我不是十分同情卡夫卡作为一个政治预言家的说法,尽管这是卡夫卡本人似乎也认同的定论,他兴许真的认真考虑过他的这句话:我写下的事都将会真实地发生。我想没有多少人会认为卡夫卡是一个科幻作家,于是就只剩下政治了。即便如此,他写下的这一切与一般预言家或先知多么不同,预言,不是应该更明快,更清晰,更以头抢地,撕心裂肺的吗,比如奥威尔?可这位奇特而晦涩的先知的这种钝刀割肉的灵感是从哪里得来的呢?即使是谶语,天兆,是玄虚荒怪的河图洛书之类,不也均有一派权威顺当的阐释吗?这个现代派的鼻祖与核心,却把古老的预言和寓言一寸一厘地终于捅到最隐晦幽深的尽里去了。因此,也无可奈何地,对于《城堡》,我最偏好的是哲学而非政治的解释,单是这一战地里的成果也已经够多的了,我认为其作者即便不是更理解卡夫卡本人,也是更理解他的这个“迷宫似的故事”的人。

    既然是哲学,于是K的一切努力似乎就是向真理的逼近,说逼近显然是出于可怜的自尊,事实上只是瞎转,哪里有什么目标,哪里有什么责任,土地测量员?人与真理的距离是无法测量的,这其间没有单位,没有分界,没有尺度,于是这种违背理性,奴役理智的任性诉求便催生出一幕幕荒唐滑稽的场景,卡夫卡在他的斗室里酝酿这个离奇世界的时候,想到的是否就是人的这种悲剧性追求呢?那么这个故事还在多大程度上是一个预言?然而这个故事里还充满哲学和神学都无法解释的逼真细节,不全是我喜欢瞎联系,在这个故事里的这些奇怪的人之间的摸不着头脑的对白里,有一句我认为肯定是在说真理:她不在的时候,要爱上她很容易。